宅子里的主人是一个女人，看上去有点疯疯癫癫的。 烫成波浪的长发像枯草一样在头皮上打了好几个结，染过的黄色也褪了一半的色。身上的大红色的睡裙歪歪扭扭的挂在身上，像一条腌了许久的咸菜一样皱皱巴巴的。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说不上来的臭味，像是什么东西腐朽衰败之后的味道。 她站在门口还在踌躇的时候，陈姨已经先一步走了进去。 那女人的面容看上去很疲惫，虽然有很多皱纹，但依稀还能看出年轻时的美人风采。只是青白的脸色、无神的眼睛加上眼底的乌青，看上去像是精力被汲取得空荡的枯树一样了无生机。 “来，过来。小姑娘，让阿姨看看。”女人向吴越招了招手。 陈姨一把把她拽到女人的跟前，扳着她的双肩让女人得以仔细地上下打量她。 那眼神毫无光彩，就像是在看一件死物，令人毛骨悚然。但陈姨却像是毫无所觉，用热切期待的眼神望着她道：“怎么样？” 那女人嗤笑一声，摇了摇头道：“没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而是你这姑娘本身，就是个煞星的命格。不仅她自己倒霉，和她走得近的，都会跟着一起倒霉。” “什么！” 女人没有理会她的惊呼，反而是在吴越的面前缓缓地蹲下了身子，一双眼睛戏谑地看着她的脸道：“看这小姑娘，脸长得多俊啊。而且，她应该还挺聪明的吧？” “是啊。”陈姨急忙替她答道，“这孩子平时就爱看书，村里的学校回回都考第一，老师们都说她现在连六年级的卷子做起来都不在话下了。就是不爱说话，性格孤僻了点。她小的时候明明还好好的，是个乖孩子，最近几年像是中了魔一样，性格变得越来越坏了，对她多好她心里根本就没有任何反应，更别提什么回报了。前些日子车祸那件事，我也跟您说过了。 “不光我是这么说，前后领养她的几户人家都这么说。她看人的眼神老像是看不起人似的，高高在上的。给她买玩具，买衣服，买好吃的，连一句感谢都落不到，像是人家都欠她似的。谁受伤了，生病了，她连开口问一下都不愿意，真不知道她这个有爹生没娘养的丫头在傲气什么。” “呵呵，她当然有她傲气的资本。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她聪明、漂亮，以后还会很有钱。但着这些东西却并不会为她所用，反而是上天用来惩罚她的道具。她会因为这些东西痛苦，挣扎，直至死亡才能赎清她前世的罪孽。” 多荒谬啊。 吴越看着陈姨听了这个女人编造的故事，急切地握着她的手寻求解决之法，两个人头抵着头窃窃私语的样子，简直就像是看到了一场粗制滥造的、滑稽的人间喜剧。 但她只是一个没有台词的NPC，她不能立场，也没有人关心她的感想。只是当陈姨从口袋里哆哆嗦嗦地用冻得发红的手指忍着不舍掏出两张红色的钞票递给那个女人，然后牵着她的手回家，用哭过之后略带沙哑的嗓音说“乖仔放心，姨就算是砸锅卖铁，也一定会把你救回来的。” 吴越不知道她有什么需要拯救的地方，但那天的雪夜里，陈姨牵着她的手在无人的路上静静地走着。月光洒下来，经过两旁田地上覆着的雪的反射，照亮了她们两个回家的路。 那双久违的大手虽然被冻得冰冷通红，但吴越还是觉得很温暖，温暖得让她不想松开。 这个夜晚被她藏在记忆中，在每一个无人陪伴的深夜里，仔细地取出来，慢慢地咀嚼回味。 她太留恋这样的感觉了。以至于即使那个女人总是会给她带来厌恶的感觉，她也从不拒绝陈姨带着她去那里，然后两个人再伴着月色散着步回家。 只是钱一天天流水似的撒出去，陈姨脸上的表情越来越麻木，她不常笑了，也很少再牵她的手了。 吴越对她最后的印象，就是两个人一起从那个女人的家里出来之后。陈姨最后一次牵着她的手，叫来了一辆小型的电三轮车。 “不回去吗？” “……晚点回去。我先带你去个地方？” 吴越歪着头看了看她，并没有出声问她要去哪里。 陈姨抿了抿嘴，伴随着电三轮在土路上颠簸的声音，自言自语似的轻声道：“能做的我都做了，是死是活就看你的命了……娃子你别怪我。” 吴越任由她带着自己来到镇上，下了三轮上了火车，在绿皮火车上晃悠了将近一天一夜，滴米未进的二人来不及休息，陈姨便拉着她又倒了两次公交，从一个山村来到了另一个偏远的山村。 “你……我去买点吃的……你在这里等一会儿哈。”陈姨扯了一个心虚的笑，看着她那双仿佛能够看清她内心所有阴暗想法的眼睛，底气不足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