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周,体能课开课。
艾西礼五点半起床,晨跑,拉伸,冲冷水澡,而后在萨赫咖啡馆吃早饭。老板每天都会留出窗边的位置,他的菜单是固定的,一桶冰、三个生熟蛋和五盘烧面包,还有一份早报。
帝国大学的早课始于上午九点,艾西礼的体能课在周一,是新生中最早的一节。他吃完早饭,回宿舍换上训练服,穿外套的时候下意识从抽屉里掏出一盒雪松木片,放在衣襟内侧。
而后顿了顿,又把盒子拿出来,重新放回抽屉。
他到得不早也不晚,正是时候。胸前挂着银质哨子的教师站在训练馆中央,正在登记,看到艾西礼,将钢笔递给他,“一年级新生?这边签到。”
艾西礼在表格上找到自己的名字,旋开钢笔,又问:“请问任课教授什么时候来?”
对方听得一愣,继而笑道:“教授?我可不是教授,帝大的体能课没有教授职位。”
艾西礼签字的笔一顿。
“是吗。”他说,“是我冒昧。”
体能课的任课教师,并非夏德里安。
体能课的训练非常轻松,艾西礼有很多余裕走神,他仔细回忆了那时在新圣堂的对话,夏德里安说:“帝大给我发了名誉职衔,有时候我会过去代课。”
“入学考委有我的席位,你今年肯定能进帝大,第一学期体能课是必修。”
“希望到时候你的身手能有所进步,一年级新生。”
艾西礼忽然明白过来,这是一种很简单的心理暗示,将特定的语句放在一起,再抽去关联词,很容易给人造成逻辑上的误解。
从始至终,夏德里安从未说过自己在帝大的任教科目是体能课。
下课后艾西礼决定去档案室,那里有所有在职教授的登记名单。虽然以夏德里安的保密等级,很可能不在登记之列,但他总要试试。这是最快的办法。
档案室在图书馆二楼,凭艾西礼的学生权限,原本不能查阅教职员手册,不过他有办法混过去。管理员把他带到了走廊尽头的一间房,将钥匙交给他,“您有两个小时的阅览权限。”
档案室大而深,房间中的书架层层排开,近乎看不到尽头,每一列架子上都钉着铭牌,有的已经生了锈。
艾西礼从头到尾走过一遍,记住铭牌的排列方式,而后闭上眼,在原地沉思片刻。
接着他走到其中一排书架前,从中抽出一大本名册,开始查阅。
最终,艾西礼没找到夏德里安的资料,但他找到了一些别的内容。
那是一张关于新年舞会的照片,拍摄于数年前的大礼堂,时间应该是在夜晚,人群聚在一起觥筹交错,画面靠左上角的部分,艾西礼看到了一个正在跳舞的人。对方穿着一条潮汐般的长裙,裙摆翻飞。
档案室光线很暗,为了保护纸张,四周围着厚重的窗帘。艾西礼走到一张书桌旁,拽下台灯灯绳。
光线从祖母绿灯罩下漾出来,浸在黑白照片上,几乎为裙角染上一点幽绿。
艾西礼看着左上角跳舞的人。
是莉莉玛莲。
一道声音突然在艾西礼身后响起:“这确实是一条绿裙子。”
艾西礼一惊,条件反射站起身,接着桌边传来唰啦一响,窗帘被拉开。
天光乍亮,艾西礼下意识抬手。
夏德里安正站在窗前。
对方穿着剪裁精良的双排扣西装,头发向后梳,戴一副金丝眼镜。他从艾西礼手中捏走照片,在阳光下端详,“我记得这条裙子的料子好像是什么远东绸,染脏了很难洗,后来后勤部门就不再用这种料子了。”
艾西礼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您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从你撒谎吓唬那个管理员开始。”夏德里安道,“我一直跟在你后面。”
“……我完全没有察觉。”
“很正常。”夏德里安手一撑,坐在了窗台上,挑眉看着艾西礼,“整个军部基本上没人能做到这一点。”
他说着将一条腿跷起来,“不过半个学期了你都没察觉,反应和观察能力确实有待提高。”
“半个学期?”艾西礼一怔,“这半个学期您一直在帝大?”
“别光看我的脸啊年轻人。”夏德里安从右胸口袋中掏出一张工作证,“你在图书馆借了半个学期的书,天天从我眼前过,借战争史那次我还和你聊了两句天气,可惜你还是认不出来。”
艾西礼看清夏德里安手中的名牌,是帝大的图书管理证。
他想起来了,图书馆借书处确实有一位管理员,几乎每天都在睡觉,帽子扣在脸上。想借书的时候必须摇铃把对方叫醒,很多时候往往叫不醒,而且这人经常早退,下午两点就在窗口挂上“下班”的牌子。有的学生借不到重要的文献资料,为了赶论文不得不偷偷藏在图书馆,等工作人员下班落锁后再出来,趴在桌子底下通宵赶稿,第二天白天再有人去阅览室,往往能在桌脚找到前一晚留下的烛台。
艾西礼确实和图书管理员有过几次交谈,但他完全没有留意。
他垂下眼,“我没能认出您。”
夏德里安还是那句话:“年轻人,做人不